
浙江股票配资公司
1
我妈把一千万的存折推到我哥面前的时候,我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块红烧肉。
肉悬在半空,油滴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圈光。
我没动。
我妈的声音很稳,像背了一百遍的台词:“老大媳妇刚查出来怀了双胞胎,他们那套两居室挤不下了。老二,你还没对象,租房住也不亏。这钱,就都给你哥了。”
客厅很安静。
我嫂子低头摸肚子,嘴角压不住。
我哥没看存折,看我。
“明子,”他说,“你别有想法。”
我没说话,把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咽下去。
桌子底下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没看。
我妈又说:“你哥压力大,养两个孩子要多少钱?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别跟你哥争。”
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竹筷碰瓷碗,“叮”一声。
“说完了?”我问。
我妈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我就走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凳子腿蹭着地砖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——”。
我妈跟着站起来了,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:“儿子,别着急走啊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我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的话。
是因为她“儿子”两个字。
她管我叫“老二”叫了二十八年,只有在要让我让步的时候才叫“儿子”。
我妈凑过来两步,压低了声音:“你哥那个单位你知道的,他领导最近老找他麻烦……你之前不是说认识什么大老板么?给你哥介绍介绍,请人吃顿饭,走走关系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我妈。
她额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一撮。
我嫂子在后面接了句:“是啊二弟,你整天在外面跑,认识的人多,帮你哥一把。都是一家人。”
我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看我。
“你们说完了?”我又问一遍。
我妈拽我胳膊:“你急什么?妈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我抽回胳膊。
“是还没说完。”我说,“但我听完了。”
我转身往门口走。
身后我妈的声音追上来:“老二!你什么态度?这房子还是我和你爸的,我还没死呢!”
我手搭上门把。
门把冰凉。
身后我嫂子嘀咕了一声:“妈你算了吧,人家现在混得好,看不上咱们家了。”
我拉开门。
楼道风灌进来,带着隔壁炖排骨的味道。
我妈在后面喊:“你回来!我真没说完!”
门在我身后合上。
“咔哒。”
我没回出租屋。
直接去了城南的工地。
钢筋水泥的味道比我妈那屋的油烟味好闻多了。
我蹲在三号楼地基边上,掏出手机。
未读消息二十九条。
置顶的一条是银行发的。
“您的尾号8876账户于今日15:32收到转账汇款……余额:11,287,643.82元。”
我又往上翻。
上个月那条还在。
“您的尾号8876账户于上月15日收到转账汇款……余额:10,201,843.72元。”
我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掏烟,点上。
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冰水。
“陈总,啥时候过来看都蹲这儿,地基有啥问题?”
“没。”我接过水,拧开灌了一口,“想事。”
工人走了。
我蹲着把那根烟抽完。
拆迁款的事,我上个月就知道了。
我爸给我打的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二,你妈想把钱都给你哥,我拦不住。你自己想想办法。”
我想什么办法?
跟我妈说,我手里有一千一百万?
然后呢?
她肯定会说:“你有钱,那你更该让你哥了。你有本事,你哥没本事,你不得拉扯他?”
然后她会哭。
然后我爸会抽烟不说话。
然后我嫂子会挺着肚子在旁边叹气。
然后我哥会像今天一样,端起茶杯,不看我。
这套流程我演了二十八年。
烦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我妈发来一条语音,五十九秒。
我没点开。
她又发文字:“老二,妈真没说完,你回来,咱们好好说。你哥嫂都知道委屈你了,妈给你留了五万,你自己存着,别跟你哥说。”
五万。
我笑了一下。
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地上。
工地上的风很大,吹得旁边的广告布“哗啦啦”响。
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城南新区核心地块,城市未来新地标。”
底下的开发商署名是“明远集团”。
我在这个坑边上蹲了两年。
没人知道,整个项目的钱,全从我卡上走的。
我爸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二儿子在工地上班,风吹日晒,没出息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这时候,电话响了。
不是手机。
是我兜里另一部手机,黑色的、老款的诺基亚。
整个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。
我接起来。
对面声音很急:“陈总,北边那块地出事了,施工队挖到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……骨头。很多骨头。上面来人了,要封现场。”
我握着电话,转头看了一眼北方。
那个方向,是我哥单位的大楼。
他在这干了十年,从科员熬到副科,年年考核垫底,年年升不上去。
今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,他领导卡着他。
他以为是领导看他不顺眼。
他不知道,那块地的规划方案上个月在我桌上压了一周。
我本来想批的。
后来我看了他领导的名字。
然后那块地我就搁置了。
我挂掉电话。
又拿起另一部手机。
我妈又发来三条语音。
我全点了“删除”。
然后我打开通讯录,找到备注叫“王局”的号。
发了一条短信:“北边工地的事,压一压,等我过去。”
对面秒回:“好嘞陈总,您来之前我先拖着。”
我收起两部手机。
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,保安冲我点头:“陈总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还来不?”
“再说。”
我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。
车牌尾号三个八。
这车我开两年了,我家里人一次没见过。
我每次回家都坐公交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。
我妈说我“没个正形”。
我哥说我“在外面瞎混”。
我觉得挺好的。
瞎混。
我发动车。
手机导航亮起来,目的地是北边工地。
但我的手没动方向盘。
我在想我妈那句话。
“儿子,别着急走啊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她每次说“没说完”,都是还有事要我干。
小时候她让我让我哥吃鸡腿。
长大了让我把钱让给我哥。
再大一点让我把工作机会让给我哥。
现在让我把关系让给我哥。
她永远“没说完”。
永远有下一句。
永远有一个“但是”在等我。
我踩下油门。
车拐上主干道。
不是去北边工地。
是回家。
回那个我住了二十八年的家。
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。
但我突然想回去。
看看她这次“还没说完”的,到底是什么。
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六楼东边那户亮着灯。
我熄火,坐在车里没动。
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是那份“明远集团股权变更确认书”,上个月刚签完的。
我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七。
我爹妈不知道。
我哥也不知道。
我嫂子要是知道,她肚子里的双胞胎估计能直接吓出来。
我拿起纸袋,下了车。
单元门是坏的,我推开。
楼道灯是声控的,我跺了一脚。
“啪。”亮了。
然后灭了。
又跺。
上到三楼,我听见六楼传来的声音。
我妈嗓门大。
“他说走就走了?他还有没有把我当妈?”
“妈你别生气,老二就那脾气。”我哥的声音。
“什么脾气?白眼狼脾气!我养他二十八年,五万块钱都不值?”
我站在四楼拐角。
没动。
“妈,”我嫂子的声音,带着笑,“你也别这么说老二,万一他真在外面混出来了呢?你看他那手机,都还是三年前的款。”
“混出来?”我妈声音拔高了,“他能混什么出来?从小就不如他哥!读书不行,工作不行,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着!你让他拿什么混?”
我哥笑了一声:“算了妈,老二就那样了。我自己想办法,不就是请领导吃饭么,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了。”
“你攒什么攒!你那钱留着给孩子买奶粉!”我妈急了,“老二那个混账东西,让他帮个忙跟要他命似的……”
我继续往上走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
六楼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我走到门口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我妈正背对着门,指着我哥:“你明天再给他打电话,就说我气的住院了。他要是还有点良心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推开门。
我妈猛地转身。
看见我的瞬间,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然后迅速切换成生气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!”
我没看她。
看我哥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茶杯,脸上挂着“你看我就说他肯定会回来”的表情。
嫂子坐在旁边,肚子微微隆起。
茶几上摆着那本存折。
红色的。
刺眼。
我没说话。
走过去。
把那本存折拿起来。
我妈吓了一跳:“你干什么?!”
我翻开。
里面的数字,一串零。
“一千一百万。”我说。
我哥皱眉:“老二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把存折合上,扔回茶几。
“存折是真的,钱也是真的。”我说,“但你们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?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拆迁款啊!咱家老宅的拆迁款!”
“老宅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我掏出手机。
解锁,打开相册。
翻到一张照片。
那是一张合同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被征收人——陈建国、王秀兰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补偿金额——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块。
我妈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哪来的这个……”
“我找人查的。”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她,“老宅拆迁,总共赔了不到五十万。这存折上的一千一百万,是从哪来的?”
客厅安静了。
我哥手里的茶杯没端稳,水洒出来,烫了他一下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放下杯子。
“老二你什么意思?你查这个想干什么?”
我看着我妈。
她的嘴唇在哆嗦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你‘还没说完’的,是这个吗?”
我妈张了张嘴。
然后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。
她哭了。
不是装的。
眼泪真下来了。
“老二……妈不是故意瞒你的……”
她抽了一下鼻子:“那钱……是你爸……你爸他……”
我爸从卧室出来了。
他一直在家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,靠在卧室门框上。
看着我。
“钱是我弄的。”他说。
我转头看我爸。
“你?”
我爸走过来,从我手机里调出那张合同,放大。
右上角有个签名。
签的是“陈建国”。
但笔迹不对。
我爸写字习惯最后一笔往上勾。
合同上的“国”字最后一笔是平的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我爸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哥签的。”
我哥猛地站起来:“爸!”
“坐下。”我爸说。
声音不重。
但我哥坐下了。
我爸说:“你哥找人仿了我的签字,把五十万的合同改成一千万。补偿款还没下来,他就拿着假合同去银行做了质押,贷出来一千一百万。这事,你妈知道。我上个月才知道。”
我看着我爸。
他眼袋很重。
“你上个月给我打电话,”我说,“你说我妈想把钱都给我哥……你没说钱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我怎么说?”我爸苦笑,“我说你哥伪造文书?我说他贷款一千万?我说这钱要是出了事,咱们全家都得进去?”
我哥低着头。
我嫂子捂着脸,肩膀在抖。
我妈还在掉眼泪:“老二……你哥也是没办法……他领导要整他,他得花钱打点……他是为了保住工作……”
“为了保住工作,”我重复,“所以伪造我爸的签名。所以拿假合同去骗贷。所以把一千一百万存到自己媳妇名下。”
我看着我哥:“你厉害。”
我哥没抬头。
“老二,”他说,“我求你了。你别往外说。这事要是捅出去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你嫂子还怀着孩子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从小跟我抢鸡腿的哥。
这个拿了我所有东西还觉得理所当然的哥。
这个现在跟我说“这辈子就完了”的哥。
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份股权确认书。
放在茶几上。
“看这个。”
我哥抬头。
他拿起来,翻了两页。
手开始抖。
“明远集团……你……你是明远集团的……”
我妈凑过来:“什么明远?老二你在哪上班来着……”
我爸走过来,拿起那份文件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抬头看我。
眼神很复杂。
“城南那个工地,”我爸说,“是你的?”
“我的项目。”我说,“明远是我三年前注册的。北边那块地,你们单位想拿的那块,也是我的。”
我哥的脸白了。
彻底白了。
他盯着我:“北边那块地……开发商是你?”
“上个月那块地的规划审批,我搁置了。”我说,“因为签字的那个领导,叫刘德明。”
我哥的嘴唇哆嗦起来:“刘处……”
“你欠他多少钱?”
我哥不说话了。
“我问你,欠他多少?”
“……八十万。”
“拿我的钱去填他的坑?”
我哥低下头。
“你贷这一千一百万,有多少是填他的?”
沉默。
“说。”
“……四百……四百多万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四百多万喂进去,他升了,你还在副科。你觉得你还能升?”
我哥不说话。
我妈冲过来:“老二!你别逼你哥!他难受着呢!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逼他?”我说,“妈,你刚才在楼梯口骂我什么?”
我妈噎住了。
“白眼狼。”我说,“我听得一清二楚。你说我五万都不值。”
我妈的嘴张了张。
“我没……”
“你说了。”
我把那份股权确认书收回来。
“北边那块地,我会批。但批给谁,我说了算。”
我看着我爸。
“爸,你怎么说?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那份文件。
“老二,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没说别的。
但我懂了。
我收起文件袋。
“存折上的钱,是赃款。银行那边我会去处理,你们不用管。哥,你欠刘德明的钱,我也帮你清了。”
我哥猛地抬头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从今天起,家里的钱,我说了算。”
我妈又要说什么。
我爸拉了她一下。
“别说了,”我爸说,“听老二的。”
我妈的嘴闭上。
眼泪还挂着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老二——”
我站住。
但我没回头。
“别叫我老二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姓陈,我有名字。”
我拉开门。
外面天全黑了。
楼道灯亮了。
我往下走。
身后,我妈的声音追出来,带着哭腔。
“儿子……”
我没停。
一直走到一楼。
推开门。
风灌进来。
我掏出那部黑色手机。
给王局发了条短信:“北边工地,明天正常施工。挖出来的东西,走正规流程上报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我哥那边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我自己处理。”
发完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上了车。
手机又响了。
我妈发来一条语音。
五十九秒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然后点开了。
我妈的声音带着鼻音:“老二……不是,明子……妈错了。妈不该那么说你。那五万块钱是妈自己攒的私房钱,没动拆迁款里的……妈是怕你心里不平衡……你哥他……他是妈的心头肉,但你也是啊。妈刚才说的那些话,混账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妈就是……妈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你回来吧,妈给你包饺子。猪肉大葱的,你最爱的……”
我听完。
把手机放到副驾上。
发动车。
倒出去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我停了。
摇下车窗。
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我妈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。
她在擦桌子。
还是那个动作,跟二十年前一样。
我把车窗摇上去。
踩油门。
走了。
车开到半路,手机又响了。
是那部黑色手机。
王局。
“陈总,上面来电话了,北边那块地的事有点复杂。挖出来的东西……好像跟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。您最好过来一趟。”
我把车停在路边。
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二十年前。
我哥刚考上公务员那年。
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。
我妈一个人撑了半年。
那半年里,我哥一次没回家。
他说他忙。
他忙什么?
他忙着跟刘德明喝酒。
我那年十三岁,放学回来给我爸换药。
我爸疼得满头汗,咬着枕头不出声。
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。
我哥打电话回来,说:“妈,我这周又回不去了,领导要我陪着去考察。”
我妈说:“没事,你忙你的,家里有你爸和你弟。”
我弟。
是我。
那个“老二”。
二十年后,我在北边那块地上挖到了东西。
王局说跟二十年前的旧案有关。
我挂掉电话。
掉头。
往北边开。
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。
我妈的语音还在手机上挂着。
我没删。
但也没再听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今晚。
我有地方要去浙江股票配资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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